香港人的婚姻（九）﹕牛郎織女做夫妻

星期日談情 - 香港人的婚姻（九）﹕牛郎織女做夫妻
文 王雅雋
編輯 蔡曉彤


那時她二十幾歲，出來工作才兩年，隔壁寫字樓裏有個男人，偶然地與她認識了，送過一次花。
每天晚上，她在辦公室一邊工作，一邊等他。
等到十點鐘他下班，兩人一起下去吃消夜，然後各自回家。
「拍拖的時候我自願加了不少班。」她笑著說。
他比她大十歲，有一間屬於自己的小公司，認識她以前，他一年放三日假﹕年初一、初二、初三。
認識她以後，他偶爾休個禮拜天，和她看場戲。
「總還是要抽點時間拍一下拖。」她笑著說。

一年後，他們結婚了。
他又可以肆無忌憚地一個禮拜返七日工。
婚後不久，她懷孕了。
她一共生了四個孩子，不計臨盆的四次，他前後總共陪她去過四次醫院。
「去見醫生做體檢那些，都是我自己搞定。」她笑著說。


星期日爸爸
有了孩子以後，他奉旨開始休禮拜天。但是他不開車，所以接送孩子參加課外活動這些事情到了禮拜天依然靠她。
孩子們和他不親。有一次小女兒參加樂器演奏，媽媽要去接哥哥，只能由爸爸送，女兒為此大發脾氣又哭又鬧。他有一點不悅，但是很快就淡忘了。

他雖然不信教，還是肯陪她去做禮拜，可有時坐在教堂裏就打起嗑睡來。他沒有反對她給四個孩子受洗。「他結婚前和我一起參加了為期九個月的婚前輔導，因為我對他說，不上課就不結婚。」她笑著說。

孩子們不滿地說﹕「爸爸好懶，在家不是睡覺就是看電視。」她向他們解釋說﹕「爸爸掙錢很辛苦，如果不是爸爸掙錢，你們去上學就要走路。」
她母親不安地說﹕「梁生每次來都不怎麼說話，他是不是不喜歡過來這邊啊？」她向母親解釋說﹕「阿媽你別多心，他在他媽那邊也是這個樣子。」
她常勸他花點時間和子女相處﹕「現在他們還小，你不黏一下他們，過幾年你想黏都黏不上了。」他聽了，答應說﹕「哦。」平日在家的時候照舊得個「在」字。


愛返工的丈夫
每天早上，他出門上班，之後往往要捱到夜裏十二點才回到家。
她等他，許多年，夫妻倆一起收看凌晨一點鐘的有線 新聞。「沒辦法，如果不等他，那麼兩個人一整天也見不到一面。」她笑著說。
我不相信地說﹕「你就這麼放心？」她向我解釋說﹕「他不煙不酒，不嫖不賭——他只是喜歡返工而已，我唯有成全他這個興趣。」
這兩年他年紀大了，終於肯休禮拜六了，乃是為打高球。但她仍然感到高興。最近他居然和她一起看完了一整套日劇﹕《不能說的愛戀》。每天，她等他回到家，然後放一集兩人一起看，他說﹕「你看，我對你多好，我陪你看電視。」她嗔怪道﹕「明明是我陪你看電視。」

他依舊喜歡返工，工作日極少在家吃飯；去探望老人時循例沒有話，吃完飯就坐在那裏等回家；孩子們和他還是不親，凡事要媽媽說了才算。可是她覺得如今他已經進步了許多，笑著對我說﹕「你不知道，有時他和我逛逛商場當是散步，或者兩人一起看個戲，在外面單獨吃個飯，感覺就很心甜，是過二人世界，很浪漫了。」
我問﹕「這麼多年有沒有時常感到委屈？尤其是懷孕的時候他那樣怠慢你，曾經有沒有因為掉了鑰匙，大著肚子彎不下腰去撿，可身邊連個人也沒有，於是就一個人站在那裏哭起來的經歷？（好吧，我承認我想像力過於豐富了。）」
她說﹕「那倒沒有，有我媽媽和工人幫我呢。但我確實因為懷孕期間他沒有陪我而起過心結，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拿出來講，可是講也沒用，這麼多年，他從不跟我吵架，無論我說什麼他都一味答應，沒有脾氣。唉，都過去了，講太多也沒意思。」

接著她又說﹕「如今我已經想通了。他雖然不懂浪漫不常陪我，可是他給到我很多自由，撐起一頭家，讓我沒有生活的壓力，對我算是這樣啦。做人不能太貪心，世上本沒有兩全其美的事。」


結對的幸福
曾聽說過許多貧賤夫妻為口奔馳，竟日不得一見的故事，案例一個比一個令人窒息。然而，不知道為什麼，今天這個故事，雖然當事人自己不覺得苦，卻使作為聽眾的我，無端地感到心寒。
這是一個慢不下來的社會，在「做死」和「餓死」之間，我看不到一條中庸之道。我自己無可避免地深陷這個怪圈﹕管他做不做得了，有活就接，來者不拒，不怕泰山壓頂，就怕無事可做。更糟糕的是，在經濟規律壓倒一切的大環境裏，彷彿不工作就是偷懶，沒有報酬的時間就是浪費。
發展到極致變成這樣一種人﹕他並不是喜歡返工，而是喜歡返公司——人在公司則心安理得，返到家則空白一片。面對一份工，則胸有成竹進退有據；面對一個人，則不知所措陣腳大亂。乾脆，避之大吉。

「香港人的婚姻」寫到第九期，再也寫不下去。因為，悶—死—我—啦！至於婚姻，我總懷疑它是一個陷阱。
不知何時起，我們所被灌輸的幸福生活理想，是需要結對的。
找到那個人，和她纏在一起，你儂我儂，長相廝守，是為終身幸福。否則，就是殘缺、遺憾、失敗。
就這樣，我們因為沒找到那個人，或者找到了卻不能在一起，竟變成煢煢孑立、形影相弔、形單影隻——這都是些什麼成語啊，意境怎這樣差！

我不明白為什麼總是有人勸我結婚——那些分明已經吃過婚姻的虧，正受著婚姻的桎梏、傷害和剝削，永不得其門而出的人——你們真的是為我好嗎？真不是為虎作倀？
你們這些結了婚的人，總是在沒完沒了地傾訴抱怨一通過後，既傲慢又哀怨地向在一旁耐心陪伴的單身的我宣布﹕「你沒結婚，你不會懂的。」——可是有什麼難懂的？不就是一個岌岌可危的社會制度，已然不適合社會現實，卻被你們搶救著，結果搶救不活，終告不治嘛。
一個自己快樂不起來的人，和另一個人用婚姻綁起來就能夠快樂了？難道幸福感只能被投射，而無法被感知？
那本已相親相愛的兩個人，為什麼要結婚？是為了生小孩嗎？好像沒見到多少夫妻會看在孩子的份上把婚姻好好經營下去呀。
只因為婚姻是一個現成的方案，世世代代沿用下來，輿論支持社會鼓勵著，就覺得自己也應該去結個婚才對——人就是懶惰，就是喜歡約定俗成，照本宣科，就是不愛動腦筋。

我對自己說﹕「不結婚我也能找到好玩的事情做，快樂如同當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