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傭沒有回來

卓韻芝
蘋果日報

一．家傭沒有回來
早前於此欄提過本人之家傭Irene當其朋友擔保人，朋友向財務公司借貸後跑了回菲律賓，家傭承諾會替人還錢，但想先回去跟那朋友理論；旁人聽來當然覺得此舉愚笨，然而她還是堅持申請一個月假期回去。她問我借了機票錢，影印了機票行程表給我，說11月29日會回來。許多讀者讀了文章後，也來電郵說他們相信Irene。抱歉，她讓大家失望了。她沒有如期回來，朋友們聽了，命我立即找尋家中有否失竊。在她離開那一個月裏，我一直沒有想過要檢查家中財物──這就是我全家人信任她的程度。

二．而且……
遺失了許多珠寶首飾，全是母親的遺物。最妙的是我的東西沒有失掉，除了一部手電和一部收音機之外，失掉的全是我母親的遺物。Irene時常說她當我是她的女兒，我猜她真是以為自己是我媽，所以拿走「屬於自己」的東西。最痛心是我送給母親的頸鏈不翼而飛，那頸鏈，是我有生以來送給母親最昂貴的生日禮物，她一直說太貴重，沒場合用得上，只戴過一次。今年金馬獎最佳編劇提名，我戴着它出席；我想與母親分享那一夜，無論有沒有上台的機會，她與我同在。這段日子裏，有時在街上、工作時，甚至玩樂時，忽然想起家中某件東西可能被盜，心裏焦急想立即回家看看它還在不在……這種感覺很，很壞，很壞。

三．謊言的力量 　　
Irene在我家的身份並非一般傭人，我們待她非常好，走在街上，她愛把臂拖着我們；間中會想起，她臨上機前擁著我不停哭泣，那些眼淚是不是真的，那些把臂的情感，又是不是真的。今年到日本吉祥寺執導了一條短片名叫《Lost&Found》，女主角關心 妍獨自到日本旅遊，順道帶同一個破舊手袋，想在當地修補，又或購回一模一樣的──那手袋是前度男友送她的日本手信，手袋間格正合她意，何況是用慣了，生感情了。她終於在異鄉找到售賣那手袋品牌的店舖。店員吞吞吐吐地對這位客人說，這個品牌，從沒推出這個款式的手袋。言下之意是，那個手袋是假的──她一直深愛的，是一樣虛假的東西。旅途中，她不能自制地在記憶中搜尋許多與前度男友相處的畫面，她很努力地在零碎的記憶中找尋蛛絲馬跡……到底那次他說要開會是不是真的？某次拿起他的護照時，為甚麼他要急於搶回？他說「我愛你」是不是真的…… 有時，只需要一個謊言，足教人不禁質疑之前建立的所有東西。謊話在一段關係中出現過一次，已經足夠破壞整段關係。一支短樁，足夠使整棟大廈崩塌。就算沒有崩塌，居住在內的人，感覺經已不再相同，永遠．不會．再相同了。 　　 　　

四．從出賣到釋懷
出賣，是最深層次的傷害。如果你想令一個人失落，打佢、杯葛佢、洗晒佢電腦啲files、偷走佢對Jimmy Choo其中一隻、用佢隻PatekPhilippe界花佢架法拉利……都是好方法，但最有效的方 法，是出賣他。失落了數天之後，我開始叫自己想想其他事情。人的想法是一件非常有趣的東西，它可以隨時被扭動，可以隨時變形，甚至變成完全相反的想法。只要你肯，就可以了。我開始想，在這件糟透的事情裏，還可以運用甚麼角度去思考，才可以愉快起來──事情改變不了，改變想法──然後，我想起了一件事情：你知道Irene是在甚麼時候為我家效力的嘛？是在家母離世那一天。 這工人，本是聘請來照顧母親的。母親離開，卻「委派」了一個人來照顧我，其實在這兩年多裏，Irene使我不吃飯盒、替我殺死了三隻大曱甴、早上拚命拉我起床（畫面非常小丸子），甚至與我看了半齣非常難看的法國片，她絕對是一位稱職的傭人：我在最失落的時候享受了兩年被人照顧的感覺，夫復何求？這樣想，心情好像真的好了點。甚至覺得這個恰巧其實幾無懈可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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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謊言

梁偉賢說，說謊是不對的，因為這意味著說謊者可以玩弄被騙者，意味著說謊者地位比被騙者高，違反了人人平等的原則。那時，我不大明白他的意思。後來，說謊和被騙的經驗隨年月增加，慢慢地，似乎，懂了。

早陣子，說了一些謊，以為自己把一切都把握在股掌之中，把別人都蒙在鼓裡，感覺很飄飄然。然後，發現自己被狠狠的騙了，對人的信任徹底崩潰，對自己亦信心盡失，感覺很壞。將心比己，我決定，不再說謊了。

感激身邊的他和她，時刻提醒我要當個誠實正直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