Wednesday, January 20, 2010

青春怨曲

青春怨曲

陳惜姿

80後的討論噪音極大,難怪我的學生覺得吵耳。

Y覺得,就像前陣子有些人狂用「升呢」、「降呢」,似乎懂得用這些年輕人潮語,才追得上時代。十分難頂。「
80後」近來也變成一個潮語,人人掛在口邊,好像不說便會執輸,連叔伯都跟她說:「你班80後又怎樣怎樣啦…」「大家好像從沒見過後生仔,到現在又忽然覺得我們是一個要解決的問題。把社會矛盾,簡約為世代之爭。」她說。
老人家終肯聽小孩子的說話了,那便靜靜地聽吧!請不要亂用潮語,不要亂貼標籤.以「80後」一詞處理年輕人。
她贊成建高鐵至市中心,怕香港被邊緣化。她尊重立法會示威的人,也欣賞他們抗爭的勇氣,但不同意他們的立場。

然而一旦被貼上「80後」這個標籤,大家就成了同一類人。彷彿你們生在同一年代,便必然擁有同一特性。她對這標籤裡的無數含義,完全不認同。
最叫她受不了的,是傳媒訪問了某個賺很多錢的才俊,碰巧他也是年齡相近的,大家便可用這故事教訓所有80至89年出生的人──不怕人工低,不怕蝕底,有一天,你也可以像他賺那麼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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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到賺錢,臨近畢業的同學,都搖頭嘆息。和一班快要畢業的同學談起,大家對前路都非常茫然。
我教過這幾年書,面前的同學可能是我見過出色的一群。公開試成績驕人,在大學依然出眾,有獨立思考能力,善於表達自己。曾到外國交流,見多識廣,絕非「高分低能」之輩。
他們就是太成熟了,把很多將來都擔子都先揹上,沒有年輕人的瀟灑率性

來自中產家庭的A說,自己畢業出來工作的時候,父親剛好要退休。自己是長女,成為家中唯一有收入的人。但她預見將來的薪水只有八千五,和父親現時所賺的,少了好幾倍。將來家裡能否唯持現有的生活質素,她很懷疑。
家裡的積蓄,就只有一層供完的物業,但那不是什麼強大後盾,將來父母身體有何問題,還要把房子賣掉,一家便什麼也沒有。

自問家境一般的C說,和女友談過將來,慨嘆早知選醫科。大抵是說,做記者這輩子休想買樓結婚生子,還未計供養父母的家用呢!
我的心有點痛,把幾年前他開學時寫給我的「期望」拿出來看。一年級的時候,他明明滿懷壯志,說中四已決定做記者,因為經歷過沙士,覺得記者和醫護人員一樣偉大。
我的志願說不得準,我也不認為所有讀新聞的學生都要做記者,但我不信以他的能力,他找不到一份將來讓他生活無憂且可成家立室的工作。為何他要如此悲觀,質疑自己?
他們說,連傳媒的工都難找,機構每年都招攬大學生當實習記者,然後讓他們做兼職,兼職一年後,下一屆的實習生又來了,他們連兼職工都失去,機構也不會把他們轉為全職。

K覺得,自己一世不會像父親賺那麼多錢,她父親是做生意的。就是父親肯給她首期買樓,她也不好意思要,寧可租屋,自己養自己,和貓兒靜靜活下去。
聽他們說著,似乎印證了「下流社會」的預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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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到這些「怨曲」,令我不快。除了那些入到哈佛牛津的,我認為他們已是香港最出色的大學生。為何他們對自己前景,如此欠缺信心?

我零四年開始在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書,我把我記得的學生,在腦裡掃瞄一次,他們現在怎麼了?他們的工作單位包括:傳媒機構、政府(新聞主任、紀律部隊)、環保組織(剛還去了哥本哈根),還有做廣告、公關、教師(很努力地讀教育文憑)。有人繼續讀碩士、博士。這些出路,很差嗎?
每個人都受自己成長經歷影響,我也不例外。
看到他們,不時回想廿年前的自己。當年畢業了,還沒想好要做什麼,先去兩個月旅行再算。回來了,教中學是隨時可以的,但沒興趣,結果找了一份資料搜集的工,月薪九千,那是一九九一年。
做了三個月,終承認每天九時前擠地鐵出中環,會令我變型成另一物種,想轉行做記者。寫信到傳媒機構自薦,有兩家都請我,我選了其中一家。做了三年,儲夠了錢,放下一堆家用,流浪了一年,回來很容易又找到另一份記者工作,前後做了十多年記者。
我也有同學讀心理的,畢業後出路平平,再花三年念了一個法律學位,轉行做律師。

那時候,大家沒那麼心急,覺得時代是會等我們的。我沒有為前途計劃過什麼,但路就這樣走了出來,而且總覺得面前的機會多的是。
我的學生,比我當年精明/能幹得多,為什麼如此憂心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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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代論、下流社會的理論高唱入雲,「第四代人一出世便注定做輸家」一句,成為他們頭上的緊箍咒。
我的學生,自幼得到師長、家庭悉心培育,一直都是制度裡的贏家。入到大學,快要踏出社會之際,卻突然有人告訴他們,原來你們注定是輸家。怎不難受?世代論一出現,大家覺得動聽,不由分說便接受了。
年輕人日日受世代論轟炸,加上政府官員都說香港快要被邊緣化,快要變孤島,他們無法不內化,覺得自己注定失敗,前景注定黯淡。
80後反高鐵的論述,其實承其餘緒,更不安好心地假設,出來反高鐵、反發展的,就是那一群第四代失敗者,所以社會要「處理」這個問題。
這種說法,對我本已為將來抓狂的學生來說,無疑是駱駝背上最後一根稻草。
沒有調查研究,便沒有發言權。到底「向上流動」是否真的停了?還是當年輕人主觀認為自己經濟前景一片灰暗,那就是事實?我倒渴望社會學家,好好做研究。在此之前,讓年輕人耳根清靜一點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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