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

婆婆得了食道癌。末期。

婆婆已經八十六歲，恐怕不能承受這個壞消息，更沒體力接受西醫療法如化療、電療和開刀等，所以家人和醫生決定不告訴她。目前可以做的，便是儘量順著她的意思，讓她享享福。多一天是一天。

外公在婆婆很年輕時已離世，她隻身養大四個小孩，生活一直過得極苦，不曾好好飽餐。她一生慳儉，即使生活好轉了，仍總不開口要求甚麼，但我們都知道，她愛吃。

二十多年前，她來了香港和我們生活。我還記得她第一次嚐到合桃酥時，驚為天人，盛讚好香好味道。後來我們常常買給她，她每次都吃得好香好甜。約十年前，她回鄉生活了，起初也會偶爾談及香港的食物和生活的，不過，去年回鄉，我給她捎了些合桃酥，她看了看，問我那是甚麼。我說完又說，也無法勾起她對這種小食的記憶。記憶最不可靠。

又，有一陣子，她的牙齒掉了，又未找到適合的牙醫裝假牙，甚麼都咬不開、嚼不下，她很氣憤。假牙造好以後，她又笑了，因為終於可以再享受美食。婆婆吃的時候，面上總流露出一份專注、珍惜和滿足。

可是，食道癌令她的食道發炎腫痛。上月我回鄉探外婆時，她說餓，很想好好吃一碗飯。但又不敢。每次吃都會痛得想哭呀，她說。婆婆一直很能吃苦，如果連她也說痛，那一定是很痛很痛。

最近她的情況惡化了。醫生說最好安裝胃喉輸送營養給她。往醫院的前一天，聽鄉間的親人說，她吃了很多。我知道她心中有數，明白一旦裝了胃喉，自己將永遠不能再吃了。　永　遠　。我不敢想像她在吃可能是人生最後一口時的心情。

後來，又因為其他原因，醫生決定延遲安胃喉。她又多幾天可以好好吃了。

明天我會再回鄉看她。希望她吃得下，不要痛。希望我也吃得下，陪她享受美食、也希望我忍得住眼淚，免她擔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