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個朋友吃飯，何小姐電話響﹕「星期幾？好，知道了。」
放下電話，她忍不住抱怨﹕「真不知道怎麼想的──和我們一樣的獨生女，家裏環境又不差，跟這麼一個男人搞在一起！」
電話那邊是何小姐的朋友，借她作掩護，跟父母說來找她，其實是和有婦之夫來香港過「二人世界」。
何小姐繼續「話癆」﹕「……已經三年了，怎麼勸都不聽，她自己又一天到晚心情不好，如今身體也變差，還開始掉眉毛！」
「啊？」我本沒在聽，「掉眉毛」這段令我豎起耳朵。據說，女生長年抑鬱導致身體虛弱，年紀輕輕就有毛髮脫落的徵兆。
不知道她怎麼想的
一個不合典範的愛情故事，說出來總是那麼難聽﹕女生的情人是她的上司，有妻有子，愛子如命，講明不會離婚，女生就這樣並非心甘情願地當起「小三」，深陷一段被判「無期徒刑」的感情，痛苦不堪。
在座馬上有人問﹕「男的給她買房子了嗎？」（現今，人們對於結婚的和搞婚外情的，問的都是這個問題。）
何小姐義憤填膺地說﹕「沒有！她住的房子是父母買的。你想想，上海房價多貴啊！她媽媽發現以後傷透了心，和她哭過吵過不知道多少次，可她就是不聽，現在她父母也拿她沒有辦法。」
再說下去，那情人不過是個中層職員，緋聞在同事間傳開，女生在公司很有點「抬不起頭」的意思。情人之妻有自己的事業，是個厲害角色，自信老公丟不掉，冷眼旁觀小賤人能有幾年青春耗下去。女生吃那麼大的虧，偏要一頭走到黑，大家異口同聲地總結﹕「不知道她怎麼想的。」
我坐在那裏，聽她們議論那個女生──長得怎麼樣？學歷怎麼樣？家境怎麼樣？情人怎麼樣？情人老婆怎麼樣？方方面面查問一遍，發現那女生當個小三，既沒得着臉面，又沒撈到錢財，人們便不能理解她的行為。而她的情人，白白享用着她的青春，既不給名份，又不買房子，想必是個混蛋。只見現場唯一的男生佩服地說﹕「不知道他怎樣做的。」
我感覺時代變了。曾幾何時，我們樂道貝多芬寫給有夫之婦的情書﹕「Ever thine/Ever mine/Ever ours」。當今世界，婚外情的意義已然不在於「情」，而在「婚外」，世人不再給予它愛情的話語權，背後說起閒話來，無非是婚姻之外，又一篇條目清楚的「明細帳」。沒有人關心當事人之間是否存在愛情──他們怎麼「偷」上的，怎樣「燃燒」的，雙方各有什麼經歷──才懶得理這些齷齪事，簡直聽都不要聽！一場婚外情的賣點，依然是房子車子孩子票子。
可曾想過，一段既不要臉、又不要錢的關係，搞不好也許是愛情呢？然而主流社會不能讓這說法成立。「小三」因為掉眉毛無辜地成為話柄，無人打算題一句「為伊消得人憔悴」。猶如一個私生子，婚外情的「情」，並不被普羅認可為愛情的正宗血脈。
婚外情的自生自滅
請容許我大膽假設，劇本稍微改一改，婚外情也能演出《羅密歐與茱麗葉》，同樣是受到雙方家庭的巨大阻力，而男女主人公愛得義無反顧死去活來。那發生在工作場所的，大可改編成《梁山伯與祝英台》，在世俗壓力下，發展出一段蕩氣迴腸見光死的地下戀情。
問題在於，這些故事都是悲劇，愛情要想永垂不朽，主人公就得死一對。當代文學大師渡邊淳一曾經認認真真地寫過一個婚外情故事，《失樂園》的結局仍是免不了教兩個人服毒自盡。苦命鴛鴦選擇活路，愛情往往壯烈犧牲。若不能像《廊橋遺夢》般理智分手，恐怕就要上演扯頭髮打嘴巴的佔有慾大戰，那性格弱一點的，氣若游絲地靠在那兒吐血掉眉毛，哪還有心情體會到半點愛意？
婚外情既然有這樣一個自我毁滅機制，我們不妨把心態放輕鬆些，看看那究竟是怎麼回事。我寫小三系列，意圖為生生滅滅的婚外情開放一點言論空間。歡迎有過親身經歷的讀者與我聯繫，說出你的故事。這一期，在沒有第一手資料的情况下，我唯有胡說八道。
我懷疑一切愛情都有保質期，婚姻的其中一項功能就是讓愛情實現正常變質，使人在心理上比較容易接受。婚外情的保質期尤其短，甜蜜過後產生長長的苦澀與折磨，關鍵是因為當事人無法要臉。遲早有一天，其中一個人會發出「這樣偷偷摸摸的總不是個事」的吶喊，自此啟動一段感情的自我毁滅機制。
愛情最美好的地方，是讓人感受到自己的生命。茫茫人海中，那麼具體地渴望另一個人，見到她就開心，想起她就微笑，是一種真實劇烈的自我存在感。婚外情的痛處是，這種存在感充滿了矛盾。在世界面前，偏要假裝愛情沒有發生，眼睜睜地看着情人矢口否認自己的存在。等到好不容易被人發現了，即使沒有惹來明顯的鄙夷，也往往聽不到什麼好話。這樣的愛情很傷自尊。
那些傷了自尊的經歷，最終都傷到了心。讓我斗膽挑戰主流輿論的神經，寬慰一下婚外情的傷心人吧。
文 王雅雋
編輯 黃海燕
http://hk.news.yahoo.com/%E6%98%9F%E6%9C%9F%E6%97%A5%E8%AB%87%E6%83%85-%E8%A6%AA%E6%84%9B%E7%9A%84%E5%B0%8F%E4%B8%89-%E6%97%A2%E4%B8%8D%E8%A6%81%E8%87%89-%E5%8F%88%E4%B8%8D%E8%A6%81%E9%8C%A2-213033888.ht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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