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從寫這個系列以來,約見過一些讀者。我總是比較冷靜的那個,一邊旁觀着對方的情緒,一邊從一團亂麻的傾訴中試圖整理出故事的頭緒。
有時候,我一時興起,就會當面對人說些貌似理智的風涼話,那陌生的讀者冷不防被我刺到,或許在心裏直後悔出來見面也說不定。
常言道,天外有天,人外有人。我終於遇到一個比我更冷靜、更理智的人,我和她談過話之後,無端地鬱悶了好幾天。
常在河邊走可以不濕鞋
紐曼寫信來說,坊間小三的故事多淒涼慘烈,她想為我提供一個不同的角度。她在結婚以後,和數名已婚男性發生過婚外情,由此認為,婚外情是維繫婚姻的「必要之惡」,於某些人而言,甚至是生活之必需。
我們在置地廣場見面,托她的福,我才知道那兒原來有一間隱蔽在服裝店中的餐廳。稍等片刻,見她亭亭玉立地走來﹕三吋高跟,一身素黑,溫婉長髮,拎Prada手袋——我就猜她是個金融師。
紐曼生於80後,她結婚很早,國外大學畢業,回港投身金融業,不久遇到同行的先生,二人拍拖兩年便順理成章地結婚了。金融師的婚姻生活是怎樣的呢?兩個字﹕乾淨。家中沒有食物,廚房從未開過火,鐘點工每星期來做三次家務。她和先生平日偶爾約出來吃飯看戲,因為興趣不同,所以周末各自活動﹕她去見朋友,先生去打球。至於兩家父母,只在婚禮上碰過面。
她評論自己的生活無可挑剔﹕先生比她大兩歲,家境很好,性格沉靜,不好交際卻會掙錢,和她走出去,那就是一對璧人。可是,他們之間沒有激情。她一放假就不願呆在香港,哪怕只得三兩天,也要出去透個氣。
紐曼喜歡旅行,總能在旅途中找到各種刺激。自從在旅途上遇到第一個情人,往後她便一發而不可收。情人們全是藝術家氣質,從事音樂繪畫等行業,而且不在香港。她一向以單身的身分在外面玩,享受那些男人對她的熱愛與追求,激情過後便全身而退。
只有一次,她動了真情。那男人是個成功的文化商人,聰明、優秀,甚至識破了她單身的謊言。那年她生日,人在外地,他捧着一大束鮮花轉兩班機去窮鄉僻壤找她,把她浪漫得一塌糊塗。如此這般熱戀了大半年,她竟仍然不肯和他做愛,於是他真的回去和老婆離婚。情人再次相見,他帶來了他和母親的談話錄音,痛苦地向她解釋為什麼不能離婚,孩子如何可憐,家裏人多麼反對,云云。她聽後,不發一言,就那樣驕傲地走開了。
分手之後,她沉着地應付日常生活,該吃吃,該睡睡,一星期內瘦了六磅。
玩人基本法
紐曼是個謹慎之人。丈夫曾經抱怨她不戴婚戒,她就在進家門前才把戒指戴回左手,平時上班都是戴在右手上。她從不主動告訴別人自己已婚——出來混,還是作為單身女子比較方便。她即使不出門也會化妝,一般人沒有機會看見她的素顏。她連在家上洗手間或沖涼時都會鎖門,習慣得就像起身離開電腦必然記得鎖機一樣。她說,做女人還是保持一點神秘感比較好。
旅行在外,她總會保留屬於自己的房間,那是她存放行李和幕後休息的地方。她從不跟情人做愛,哪怕睡在一張牀上。「驢子吃了胡蘿蔔,就不會追着走啦!」她笑着說。兩情相悅肌膚相親之際,她的頭腦很清醒﹕這個男人不值得她付出全部。
我問﹕「你是怎樣做到的?」
她說﹕「沒什麼,只要夠自私就行了。」
她像男人一樣消費着異性,理智地管理着她的婚姻和婚外情。她欣賞丈夫﹕他條件很好,為人穩重,最感動的是結婚前婆婆背後說她家境不好,他為此當場和母親翻臉。她愛慕情人﹕他們滋補她身為女人的尊嚴與自信,豐富她的生活,帶給她無窮無盡的快樂與甜蜜。她甚至不必對「親友團」隱瞞自己的小秘密,因為身邊的同行和朋友們玩得比她出格多了,那些事迹才真正叫「怎一個『賤』字了得」呢。
今時今日,她已然掌握命運。她了解自己喜歡什麼,需要什麼,如何得到,怎樣放棄。而且她絲毫不任性。她的人生一路走來都很穩健。她是家中獨女,父母是勞動階層,沒有餘錢供她出國念書,她便靠自己努力,先是在本地中學當領袖生,然後考取國外中學的獎學金,接着考上名牌大學的獎學金。在外國,沒有汽車寸步難行,她唯有交際廣闊,以便隨時有朋友願意為她效勞。她一點也不喜歡商科,可是為了朝思暮想的金融師工作,她忍耐着攻下學位和資格。如今,她依然不喜歡她的工作內容,然而這項事業所帶來的豐厚報酬和優越世面,卻是她夢昧以求的。
她的夫家雖然歧視她的出身,但他們畢竟是斯文人,結了婚就不會當面令她難受。她每隔一星期陪夫家喝早茶,在公婆面前比丈夫還要會說話。她坦然接受丈夫對她父母的迴避,年年都是獨自一人陪父母出去旅行,而且體貼地立下遺囑,要把名下所有的資產留給二老。
我的媽媽要是見到她,一定會鼓勵和教育我說﹕「你看這個姐姐真能幹,生活多麼井井有條呀!」
那些永遠正確的人們
其實紐曼在金融師的圈子裏並不拔尖,較之那些工作狂和縱慾狂的優秀同行,她可算是一個有情趣和性格的人。她熱愛文學,又有藝術細胞,所以才會一次又一次的在藝術家身上做她的愛情實驗。她姿態也不傲慢,我隨口說那間餐廳有點貴,她整晚在那裏就只喝了一壺茶,陪我一起不吃飯。
讓我受不了的是她永遠正確。她的每一個決定、每一道見解,都是那樣理智,那樣顧全大局,我無從辯駁,心裏面卻堵得厲害。
譬如我問,如何接受一段不誠實的愛情。她說,如果說真話的後果比較嚴重,則當然要說謊,那是自我保護。軟弱的人才承受不了隱瞞和欺騙,分不清真情假愛。
譬如我問,為何克制性慾。她說,如果一個男人不和她做愛也能一如既往地對她好,才會使她更有成就感。况且,女人如果付出太多,最後通常都會吃大虧。
譬如我問,可曾有何後悔的事情。她說,自己前些年辭職半年到處遊歷,可惜沒有出版一本影集或小說。「享受過程不好嗎?」我問。她說﹕「過程嘛,無論如何都會享受,與追求結果不相衝突。」
紐曼有一個信條,就是堅決不與混得一團糟的人為伍。對於她所踐踏過的婚姻,她很看不起那些自尊掃地還願意收拾爛攤子的女人。她的情人們,除了那個她深愛過的,其他的在她眼中都配不上和她結婚。於是我終於明白,為何她玩得那樣心安理得。
其實像紐曼這樣永遠正確的人,我是不乏深刻認識的。他們永遠不會一團糟,因為他們如此分裂而完美——工作與興趣,婚姻與愛情,現實與理想,主旋律與小插曲……他們掌握人生,駕馭人類,不縱容不任性,他們的世界井然有序。
而我只能自暴自棄地呆望着他們,無言以對。
王雅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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