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次受害者
區家麟|絢麗荒涼 (《絢麗荒涼》逢星期五刊於《信報》)
黃浦江畔,這夜煙花燦爛,群眾亢奮狂喜;世博告終,亞運接力,盛事一浪接一浪;《清明上河圖》動起來,當年汴河笙歌,夜夜觥籌交錯,於今盛世,只是小菜一碟矣。
當今之世,有識之士震懾於華麗奪目的開幕式,臣服於金錢與權力的硬道理,拜倒於高鐵與巨廈的鋼筋水泥;我們小小的記者在社會最底層,看到的是絢麗背後的荒涼、強權內心的虛怯。
天災難避,人禍難免,本是世態常情,每個國家都有;獨在中國,天災人禍,只是受害者苦難的開始。第一次受害,來自毒奶粉、拐童集團、豆腐渣學校、強力拆遷;苦主失去至親、失去家園之後,第二次受害,來自本應服務人民的大官小吏。
有些採訪經歷,時刻不敢或忘,在四川深山的小鎮裏、在北京首都的大街一角,遇過很多「蟻民」,他們有冤無路訴,抓着我們這些香港記者,哀求我們幫他一把。他們投訴司法不公、村官橫蠻、公安濫權、企業剝削,為自己爭取權利時,換來是二次受害,往往被監控、軟禁、恐嚇。
記者如做賊一樣
還記得有一次在四川採訪水庫工程的拆遷糾紛,官員突然出現要抓記者。我們手執三腳架、攝錄機與居民的申訴文件,穿越村民的廚房與後門,抄後巷竄逃,白日狂奔。最後數十米衝刺,居民殿後阻擋官員追捕,我們急忙跳上車全速逃走,一如拍驚慄警匪片。我喘着氣,心裏在問:我們在做什麼?為什麼有如此荒誕的事?
另一採訪片段,記者往陝西某村,採訪黑磚窰事件中被擄的童工。受害者老早提示,地方官員警告不能搞事,為免驚動線眼,採訪車在深夜偷偷摸摸入村,受害者在家中也只敢輕聲說話,訪問做完,記者速逃。他們是受害者,採訪理應堂堂正正,大家卻如做賊一樣不見得光。
採訪汶川地震痛失子女的家長,記者同樣要東躲西逃,擺脫地方官的追蹤。可憐那些要查根究柢、追問學校豆腐渣工程的家長,他們失去至愛的子女,還要活在監控之中,二次受害;其他民眾赴京上訪鳴冤,更可能被投進私設的黑監獄,失自由,遭毒打。
這些二次受害者只是無助的弱勢群體,現有申訴制度不公正,他們要發聲,集體爭取,為何要禁絕?他們最多只能打擾一群既得利益者的安逸生活,不可能動搖國家的什麼根本。
家醜不許外揚
「結石寶寶之家」召集人趙連海,站出來為三聚氰胺毒奶粉案的受害家庭,爭取國家曾承諾的醫療與賠償,結果被控「尋釁滋事」,判囚兩年半,把盛世的荒誕推向極致。
趙連海是一個很溫和的人,毒奶粉事件揭發之初,趙連海對政府充滿信心,甚至認同國家是自己的家長。早期的訪問中,他曾說過這樣的話:「不管這個家長多大的過錯,咱們還是有感情在裏頭……」「政府實際上就是我們的家長,我們是他的孩子,他不用怕我們什麼,從我的角度來講,我們也不用去懼怕我們的家長什麼,家長和孩子,有事情應該好好地溝通。」
是誰把一個如此溫和的人逼得在法庭上憤然呼冤,在獄中絕食?
世事可以如此荒謬
悲劇的一群,二次受害之例,罄竹難書。東莞年前有大量拐童案,家長報警,公安初不受理,繼而轉個頭來,監控家長一舉一動,阻止他們同記者聯絡,家醜不許外揚,被擄走的孩子卻能找回多少?
還有在北京的劉霞女士,她丈夫劉曉波因為得到了一個諾貝爾和平獎,結果連自己都失去自由,不能與外界聯絡,被封嘴封電話線。監控部門以傾城之力,人 肉審查互聯網,貼身追蹤受害人,大權在手,對孩子被拐視而不見,反而加害弱者,公然踐踏自己所訂的法律,然後聲色俱厲地說這叫司法獨立。
不少香港記者鍥而不捨,排除萬難,報道這些二次受害者的困境。新聞作品獲獎無數,我們得到了名聲與讚譽,然而二次受害者們,處境沒有絲毫寸進,甚至更加艱辛。每當夜闌人靜,撫心自問,雖然盡了本分,仍難免愧疚,揮不去深沉的無力感。
尊貴的全國人大代表與政協們,你們曾樂觀地期望,國家將邁向法治與公義,明天會更好。大是大非當前,你們總算願意聯署為趙連海求情,身為人民代表,請不要愧對人民,請你們繼續堅持,讓我們知道「明天會更好」不是謊言。
還有特首曾蔭權先生,面對議員提問劉曉波與劉霞的事,拋下四字「不予置評」;記者問他如何看趙連海案,答曰「無意見」。你的兩難處境,大家很理解,曾特首,你每天早禱,面對上主、面對自己時,又可會痛心自責?
英國首相卡梅倫往北京大學演講,學生問他,為什麼西方領導人總是要來中國說教,接着問:「你從中國模式裏學習到什麼?」這是值得深思的好問題。向中國學習的事有很多,其一正是認識一下,究竟世事可以荒謬到什麼地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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