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貨、真話、真自由、真法治 ── 這就是香港的核心價值，也是香港最後的堡壘。

尋找一個真實的中國

區家麟｜絢麗荒涼　　　　（《絢麗荒涼》逢星期五刊於《信報》）

奧運在北京、世博在上海，到今天亞運在廣州，盛事期間的中國大城市，都有共通之處：車輛單雙號限行，大街出奇寧靜；火車站與大橋等戰略重點，警力充裕，保安十米一崗，防範共和國的敵人；珠江兩岸，燈火璀璨，每幢大樓頂樓，橙黃射燈打得光亮，高樓「戴了帽子」，一如天外來客，普天同慶，奔赴盛會。

看清楚珠江河畔，射燈照着大廈頂層的是什麼？原來是平平無奇的電梯機房，日間雜亂無章的建築群，夜幕掩飾後再打燈聚焦，不見陰暗角落，只見絢麗亮點，正是盛世盛事的化裝術。

相對奧運與世博，廣州亞運不算浮誇，最少沒有趕盡街頭露宿者，路邊小販照常擺賣，夜總會照常拉客。食在廣州，滿街風味食店，實而不華，拉腸、陳村粉、清湯腩、老火湯，食肆門面或許破落，侍應也頗冷漠，但食物總不會令你失望。這天，沒想到與一群講究健康衞生的內地醫學界朋友吃飯，非常麻煩。

雞農不吃雞

醫生甲不吃火鍋、不吃油膩的小菜，理由是「坑渠油」。然後廣州醫生乙宣布，今晚不吃雞，因她在醫院病房裏，剛認識一位重病求診的清遠雞農，閒聊時雞農談到，他養幾萬隻雞，每天工作，就是注射激素與抗生素，化學物質之多，雞農也覺得大有問題，他肯定地說：「我自己也不吃雞場的雞，只吃另外養的土雞。」醫生乙有短暫心理障礙，要對雞休戰一天。

好了，吃河鮮吧，醫生丙說不可以。她有一位老師，最近到過內地大型養殖場考察，目擊很多養殖場附近就是化工廠，工業廢水四溢無人管；魚塘、蝦場則大量使用抗生素，用的竟然是當今最強力的萬古霉素。魚民謂，有病就吃蝦，蝦到病除。醫生說，她只在香港吃進口海鮮。

於是，多油的不吃，海鮮河鮮不吃，雞少吃，有人因宗教原因不吃牛、有人怕羶不吃羊，菜單上能選的，只剩豬肉與青菜。

赴港打醬油

服務員遞上預先消毒的密封餐具，又有人警告：「密封消毒餐具也有假的」。以往大家對飯館清潔無信心，造就了外判消毒餐具的行業，餐具密封殺菌，一元一份，食客樂於付錢，吃得安心，食肆省回洗碗成本又有錢賺，三贏局面。怎料餐具消毒成為大生意後，競爭激烈，廣州傳媒最近揭發，無良商人為節省成本，減少工序，餐具隨便洗洗就密封，根本沒有認真消毒。於是，密封消毒餐具旁，一如往日，提供小盆供食客自行清潔，一切源於不信任。

廣州朋友最近熱談「赴港打醬油」現象。內地人湧往香港買豪宅、買鑽石首飾、買人壽保險、買影音器材、買奶粉、買成藥，早已不是新聞，現在發展至買洗頭水買餅乾零食買益力多買有機醬油。香港貨品免稅，港元滙價跌，內地通脹升，一來一回，香港很多商品的價格比內地便宜，而且服務態度佳，貨品選擇多，最重要是，貨真價實，品質有保證， 不怕買到假貨。

內地醫生乙說，她常到香港買日用品，除了一般大家熟知的成藥、奶粉之外，她一定到香港買衞生巾。

「衞生巾？」我等香港人甚詫異：「唔使啩？在內地買外國牌子，不是一樣嗎？」

「嘿嘿。你話呢？」醫生冷笑兩聲。

未聽過趙連海

談到趙連海。內地朋友一臉茫然，竟然沒有一個人聽過這名字。

醫生甲說：「我是看《南方周末》的。」我們當然明白，大夥兒都是關心社會的知識分子。

於是，我們「粵港交流」一番，解釋趙連海如何從毒奶粉案受害人變成階下囚，如何因在法院門口拿着A4紙請願與接受採訪被指「起哄鬧事」，如何在室內點蠟燭紀念被指「危害公共秩序」而被判刑。

醫生甲不相信：「你講真的？」

回到香港，你會發現香港的可愛，最少，食肆的食油應該是真的，貨架上的衞生用品也是真的；廉政公署調查警員，警員又調查廉署，互相監督是真的；各政團大聲爭辯，傳媒百花齊放，政策討論也是真的；聖誕快來，廣州朋友紛紛問，香港商場什麼時候大減價，瘋狂掃貨又快開始，貨真價實的名聲，帶來花綠綠的鈔票也是真的。

言論自由也是真的，普天之下，只剩下香港的全國人民代表，願意為趙連海求情。在北京奔走，圍着趙連海律師追訪的，都是香港記者，亦只剩下香港記者；外國記者不感興趣，內地記者不敢有興趣，香港記者義無反顧。

強橫的盛世中國下，小小的香港偶爾會感到落寞憔悴、黯淡無光。大家談了好多年，什麼是香港價值香港精神？真貨、真話、真自由、真法治──這就是香港的核心價值，也是香港最後的堡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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